女博士凭啥被万人唾弃:当代奇观背后的性别想象

导语:近日,关于相亲角的讨论不绝于耳。在这套体系里,女博士女强人群体沦为“最低配”,属羊的更是大爷大妈眼中的禁忌。可是,高圆圆也属羊啊,也难嫁吗?

女博士凭啥被万人唾弃:当代奇观背后的性别想象

《我的前半生》中的女强人唐晶

近日,凤凰周刊记者潜伏北京各大公园相亲角,为大家带来了相亲市场的一手价目表。于是,我们看到,一帮人类在21世纪地球上最发达的城市里进行着讨价还价的人口交易。不同的是,中世纪交易奴隶,21世纪交易儿女。所谓魔幻现实主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但这个笑话最好笑的部分不仅仅是对儿女交易市场的明码标价,还有对男女高配低配的想象。譬如说,同为海归博士或月薪5万以上的成功人士,男博士和“男强人”属于最高的顶配,人人求而不得。女博士和女强人则划归为最低的简配。比她们更低的,就剩属羊的同志们。当然,属羊的男神杨洋和女神高圆圆表示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一点想笑。

杨洋和高圆圆自然不会出现在相亲角。据教育部统计,我国2015年毕业的5万多名博士,仅占人口比例0.038%,他们也不大可能被相亲角的大爷大妈遇见。但这奈何不住大爷大妈心里暗想,咱家宝贝儿子大专毕业,没房没车,除非哪天实在走投无路了,否则绝不可能选择女博士女强人。万一是属羊的,那就必须得铁骨铮铮宁死不从啊!

朋友圈里的冷嘲热讽很多。有人赞美相亲角大爷大妈的阿Q精神。也不知道这辈子见没见过活的博士和强人,却煞有介事的放进相亲价目表里,活像小学生担心北大和清华非要录取自己。也有人哀叹时事多艰,连属羊都成了罪过,活该找不到对象。但人人也都清楚,这些好笑的,甚至匪夷所思的事情,确确实实正在发生。刚刚结束的大热剧《我的前半生》,剧情被改编得面目全非,离亦舒原作十万八千里,但它却十分忠实地反应了某些当代奇观。比如结了婚的主妇太太告诫年轻小姑娘,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等你结了婚,你就知道教养不值一提。比如得体能干又漂亮的金领闺蜜被男朋友背叛,吃瓜群众击节称快,表示女人太强就是没人爱。

所以,在这个最好、最富裕的时代,有一种主流价值观认为,男性应该努力学习奋斗,出人头地,成为人生赢家后自有美女环绕;而女性想成为人生赢家,则应该本科毕业就早早结婚,回归家庭,从此生活只剩护老公,生孩子,打小三,让教养、眼界、事业都烟消云散,重心只围绕男性,成功了此余生。如果不按照这个剧本发展,不小心读到博士,那就是万人唾弃的女博士;不小心赚到5万月薪,那就是遭人白眼的女强人。一如主妇罗子君捶胸顿足地质问精英闺蜜唐晶:你事业有成,但你觉得幸福吗?

你觉得幸福吗?这个问题看似在问你的个人感受,但其实有且只能有一个正确答案。回答者,如唐晶,纵使你再漂亮再能干,又年薪百万又光芒四射,但你在婚恋市场上是最低等的货色,你怎么好意思幸福呢?女人太强,男人不爱,女强人绝对没法兼顾生活和事业,更不能幸福。所以编剧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把唐晶的男友贺涵安排给离异后的罗子君,女强人孤独终老才符合吃瓜群众的社会想象。

于是,女人学习奋斗不幸福,事业成功不幸福,唯有相夫教子才幸福。女德班死灰复燃,三从四德,愚昧无知和缺乏教养被重新定义为优秀女性的大奶风范,追求事业和学术重新成为男性独享的特权,胆敢僭越的女性将遭到惩罚——除了北京公园里的大爷大妈和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将向你投来鄙夷的目光,身边的同事和亲友也会带着迷之怜悯向你布道。另一边厢,职场以同样的逻辑打压女性。很多女性不得不以婚姻和生育为代价,换取在事业上的崭露头角——反正打拼事业的女性没人爱,而职场也对女性更为严苛。譬如Correll等人2007年的实验结果显示,在男女表现一致的情况下,已婚已育的女性在职场将受到更苛刻的审核和更低的评价,因此她们不得不付出远比男性更多的代价来换取事业的成功。然而,吊诡的是,当女性放弃婚育追求事业时,她又将变成别人口中的“灭绝师太”,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即便事业成功,也会因“老女人没人爱“而蒙羞。最终,职场与社会合谋,试图将女性驱逐出公共空间,回归私人领域,成为另一部分人的私产。更诡异的是,当女性心甘情愿回归家庭,事事以男人为重时,她又会被批评没有自我,不独立,不懂事,脱离时代,最终如罗子君般被老公扫地出门。独立还是不独立?自强还是不自强?在女德班倡导的奇怪的男权社会里,女人似乎怎么做都是错。

可怕的是,这种价值观倾向,现在变得越来越主流,越来越理所当然。人们仿佛忘了,解放之初的新中国十分崇尚女性的力量,“妇女能顶半边天“得到了国家和社会的一致认可。那时候,社会鼓励女性参与就业市场,参与国家建设;鼓励女性开拓眼界,从私域走向公域,从小家走向大家。在男女平等,妇女自强的价值主张下,新中国的女性地位大幅提高,女性的劳动参与率远高于世界平均水平,甚至比美国的状况更好。在世界经济论坛2015年发布的《性别差距报告》 中,直到2008、2009年,中国的男女平等得分在世界145个国家中仍位于前60,其中经济平等得分在09年达到38名。然而,事情在近年起了变化。在如雨后春笋的女德班中,在”妇女回家“的呼唤中,中国的男女平等排名直降到91名。究竟是什么发生了改变?

值得注意的是,女性地位的变化并非中国独有的现象。1960年代美国的海报也赞美女性的强健之美,劳动妇女展现出的肱二头肌同男性一样迷人。到了21世纪,纽约上东区的贵妇们从常青藤学校毕业后,即以寻找完美老公和经营完美家庭为毕生追求。希拉里竞选总统仍然受到性别观念的强力狙击。女性的肱二头肌不再受人待见,维多利亚的秘密拍摄杂志广告,要把唯一一个大码模特用PS遮挡腹部。历史的发展仿佛昭示,在经过劳动力稀缺的快速发展阶段后,在完成大刀阔斧的国家建设后,女性的历史使命便已完成,可以回家专注于减肥、保养、和拴住老公了。

近年的学术研究对这一点进行了部分印证。《美国社会学期刊》曾刊登过一篇文章,研究者们分析了国家经济发展水平和女生选择专业的关系。数据显示,在发展中国家的经济腾飞阶段,劳动力稀缺,女生倾向于选择更“男性化“的理工类学科,劳动力市场也更加男女平等。然而,当国家进入后工业时期,经济发展趋于平缓时,女生反而更倾向于选择“女性化”的人文学科,劳动力市场也出现更多的性别隔离,女性逐步放弃与男性的就业竞争。而中国就更加明目张胆了,从男生赤裸裸的降分录取到女生赤裸裸的就业歧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向女性施压:你该回家了。赖着不回家的女人,譬如唐晶,那就活该男朋友被抢,活该被大爷大妈放到中国式相亲价目表的最后一栏,虽然现实生活中的唐晶一辈子也不会出现在北京公园的相亲角上。

经济发展尚未带来社会发展和价值进步。一旦劳动力短缺的浪潮过去,传统性别观念便裹挟市场的力量卷土重来,阻碍女性参与。大历史和大叙事只顾往前奔流,人们便也浑浑噩噩跟随其后,不问来路,不问归途。健忘的人类已经记不起女性历经了多少代人的坎坷和磨难,才争取到如今的地位。譬如法国,早在18世纪的法国大革命便提出了自由和平等的光荣口号,然而女性直至1945年才获得选举权。短短不到70年,又开始有人聒噪说牡鸡司晨不如女人回家。更可悲的是,年轻小姑娘尚未努力就开始相信家庭幸福和事业成功不可兼得,而家庭幸福才是唯一的幸福。血泪历史犹然在目,混乱的逻辑却斩获拥趸无数。

既然男性可以兼顾家庭幸福和事业成功,为何女性不可以兼顾?差别在哪儿?即便家庭和事业真的难以兼顾,为何男性可以选择事业,而女性只能选择家庭?女性成为主妇,经营一个和睦的家庭,这是很美好的人生;女性努力工作,追求自己的事业,也是同样美好的人生。这样一个宽容而多元的社会,难道不是经济进一步发展的动力吗?

历史纵然会开倒车,会如螺旋般循环往复;社会纵然可能颇有恶意,让女性进退两难。然而,女性本身就在创造历史,女性自己就是社会的一部分。一个不健康的社会可能会出台相亲价目,丑化女性参与,向女性灌输事业和家庭的对立。然而,对于这样的社会,我们不应该去“适应”,而是该改变。女性能有今天的地位,也是几代人的血泪换来的。假如自己都退缩和屈服,又有谁会为你撑腰?过去的血泪是否白付?

不要让自己的人生被那纸荒唐的价目表所定义。前辈们付出许多,才让今天的女性可以自由旅行、读书、工作、发光发热。或经营幸福家庭、或勇攀事业高峰、或兼顾二者,女性应该自由选择。不要被易变的历史叙事所蒙骗,要相信自己。家庭主妇很幸福,事业有成也很幸福。结婚可以很开心,不结婚也可以很开心。只要足够多的女性过得足够精彩,社会也会被悄然改变。正如属羊的高圆圆不必理会相亲角的敌意,女强人唐晶如太阳般绚烂的人生也不会在意是不是被打上“低配”的标签。反正那就是吃瓜群众的意淫而已。

就大胆地往前一步,就大胆地做自己。毕竟,在区分男女之前,我们都是自由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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